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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果派對破解方法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糖果派對破解方法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線上娛樂白菜網站 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糖果派對破解方法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糖果派對破解方法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糖果派對破解方法原標題:死于非洲加納槍擊案的中國淘金者一名槍手、兩把手槍,連續七聲槍響,致兩名中國同胞遇難、一人重傷。加納時間2018年10月20日20時許,中國廣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菲利普旅館,槍手吳里祥拔槍、射擊、逃離,前后僅用了八分鐘。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來自廣西上林的淘金者吳里祥,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。多位目擊者告訴新京報記者,槍擊案的起因,僅僅是因前一天晚賭局上的幾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槍擊案嫌疑人吳里祥與四名同伙在加納落網。12月18日,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將在加納接受審判,他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對事發現場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這起槍擊案不僅奪去了同胞的生命,還引爆了中國淘金者在加納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發生后,這些人被遣返回國,護照被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赴加納再續“淘金夢”。大量廣西上林淘金者遠赴加納淘金,在“財富神話”的激勵之下舉債投資,除面臨當地治安風險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等法律風險,對于淘金者來說仍是主要威脅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通過平臺幫助,當地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赴加納合法務工,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 子彈擊穿吳方強腹部,留下一尺長的手術疤痕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槍案從北京首都機場T2航站樓,到加納的科托爾T2機場,要轉四次航班,全程45個小時。這個位于非洲西部的國家,黃金產量在非洲僅次于南非。多年來,不斷有廣西上林人前往當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兩死一傷的槍擊案,使這個有“黃金海岸”稱號的國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。槍擊案發生在加納西部省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的菲利普旅館。旅館的老板是廣西上林人蔣志軍夫婦。除租賃房間給上林老鄉外,旅館還經營燒烤攤和麻將檔。晚間,這里更像一間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樂部。槍擊案發生的前一晚,吳方強在這里,見證了吳里祥與盧思林的一場爭吵。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盧思林與吳里祥在一個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兩塊錢的底,有炸彈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兩人發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爭執后,吳里祥當場表示,事后要找盧思林算賬。35歲的覃文康,是倒在吳里祥槍下的第一個受害者,被擊倒前,他試圖勸槍手不要亂來,但沒能成功。事發當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館門前碰到了吳里祥,吳里祥問他盧思林在哪,覃文康勸他(不要沖動)。隨后,吳里祥拔槍。旅館老板目睹吳里祥拔槍瞬間,“第一槍好像卡殼了,沒打響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見狀扭頭逃跑,此時,“砰”一聲槍響,頸部中彈,覃文康倒地。吳里祥沒打算罷休。在旅館對面的一名目擊者,距離事發現約二十米。他告訴新京報記者,第一聲槍響后,吳里祥立即上前補了第二槍,覃文康掙扎著要爬起來,吳里祥又補第三槍。“開槍很熟練,先瞄準再打,瞄準時膝蓋微微一彎”。據其描述,中了第三槍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沒再動。槍響時,同在旅館對面的張光宇跑了出來,他遠遠看見吳里祥朝地上一個人開槍,還不確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馬上撥通覃文康手機,沒人接聽。韋延著透過窗戶張望現場,“吳里祥理了一個兩邊剃光的寸頭,一眼就認出是他。他兩只手各拿一把槍,在現場走來走去”。他在找盧思林。此時,吳方強與盧思林正在旅館房間內。慌亂中,吳方強提示盧思林不要出去,趕緊躲起來。盧思林隨即躲入旁邊廁所。此時,吳里祥已經闖進,不知所措的吳方強問:“特弟(吳里祥綽號),你要開槍打我嗎?”話音剛落,吳里祥開槍,子彈從吳方強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覺肚子一陣麻木,吳方強踉蹌著爬到旁邊一張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吳里祥隔著窗戶,朝廁所內瞄準,連開兩槍,致盧思林死亡。加納警方事后出具的審訊表格這樣描述盧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。”加納警方出具的審訊表格,手寫英文大意為“54歲的中國公民盧思林,在位于瓦薩·阿克拉龐地區飛利浦旅館的預謀中,被自己的中國同事射殺,當場死亡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自發的“偵查隊”和“追兇者”暴力事件,對于在加納的中國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當年10月28日發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來,在加納已發生中國籍采金人員被搶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傷。在加納八年的張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過七次搶劫。最兇險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處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槍擊中左肋部,后回國手術才將射入體內的鋼珠取出。在加納,槍支的泛濫,迫使中國淘金者不得不買槍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國人幾乎人人有槍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吳方強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當天他昏迷了4個多小時,在經搶救脫離危險后,被送回國內治療。今年6月,已經痊愈的他再次來到加納,手機號碼也已更換,但僅過一周,逃亡的吳里祥打來恐嚇電話,“他說如果我敢告發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嚇的陰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間擴散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鄉在加納開設了合法賭場,吳里祥潛逃后,以殺人犯身份,對這些賭場實施敲詐勒索,而其身邊也漸漸形成一個四五人組成的敲詐“團伙”。廣西黃金協會上林分會副會長李君告訴記者,在逃亡的一年間,吳里祥被加納警方通緝,已無法通過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納境內躲藏。李君通過上林老鄉了解到,實施勒索時,吳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點通過電話進行敲詐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錢。由于不堪吳里祥等人的惡行,這些上林同鄉自發組成了一個“偵查隊”,分工協作搜集吳里祥等人的蹤跡線索。由于吳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偵查隊”只得跟蹤前來收錢的吳里祥同伙,以此確定吳里祥的藏匿點,在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后,再向當地警方舉報。同樣盯著吳里祥不放的,還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納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納多年,但兄弟兩人并不在一處工作,相互之間車程有四小時。案發后,覃文健將兄弟骨灰護送回國內,僅在家待了一個月,就再赴加納尋找吳里祥的蹤跡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納后,即從老鄉處得到線索,稱吳里祥可能在鄰國科特迪瓦幾處工地露出蹤跡。隨后,他與一名同鄉趕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尋27天后毫無結果,只得返回加納后再尋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吳里祥等人落網的消息傳來。北京時間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報記者從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處獲悉,據加納警察總局向中國駐加納大使館通報,吳和其團伙成員共5名男子已被當地警方抓獲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吳里祥身著一件紅紫相間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著兩側剃光的醒目寸頭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別證實,今年11月間,上林老鄉通過跟蹤同伙的方式,確定吳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處地方藏匿。報警后,加納警方包圍了這處藏匿點,將吳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時五人都在同一房間內”。12月13日晚間,身在加納的覃文健在電話中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。多位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保釋決定如果由司法機關依據當地法律作出,應該沒有太大問題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釋是由被告人申請并繳納相當數額的保證金后,由當地法院批準,目前看來應符合當地法律,案件接下來的重點仍是吳里祥。12月18日,中國駐加納大使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,該案已在加納開庭審理,吳里祥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。覃文健亦向記者證實了開庭消息,他告訴記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鄉受到吳里祥的敲詐勒索,勒索金額高達100余萬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未認定的故意殺人罪少言寡語、行事極端、脾氣暴躁,即使在至親眼中,55歲的吳里祥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。吳里祥大哥告訴新京報記者,吳里祥青年時,便與家庭成員關系緊張,父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與吳里祥幾無聯系。新京報記者獲取的裁判文書顯示,1991年,年僅26歲的吳里祥因犯盜竊罪,被上林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后,吳里祥雖回村居住,但極少與村內人來往,“有時常在村里見到,有時又常年不見人”。此后,村內便有傳言稱其遠赴黑龍江淘金。裁判文書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吳里祥認為同村一村民在黑龍江偷了自己的黃金,持木棍在村內將這名村民擊打至輕傷。2007年,這一行為被廣西高院認定為其故意傷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納的上林籍淘金者們看來,吳里祥的“名氣”很大,這與其在國內牽涉的一宗命案有關。2005年,吳里祥被南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,因懷疑同村吳忠廉與其妻有染,進而將其殺害,在此后南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一審中,吳里祥均被判處死緩。但在2007年廣西高院的終審判決中,吳里祥的故意殺人罪因證據不足未被認定,只認定故意傷害罪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據吳里祥最初供述,他當晚持一枚鐵球在自己樓頂守候,發現吳忠廉后,下樓用鐵球擲打吳忠廉。鐵球一擊不中,吳里祥又撿拾馬卵石、磚頭追打吳忠廉,直至其不能動彈。其供述稱,隨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將吳忠廉的尸體包裹起來。多位案件當事人向記者回憶,吳里祥在第二次一審階段出現了翻供,其辯稱是三個外鎮人殺害了吳忠廉。吳里祥辯解稱,案發前一天,三個外鎮人邀約其一起殺害吳忠廉,他沒同意。當晚,自己只是在二樓“看”到外鎮人殺害吳忠廉的過程。現場提取的包裹尸體的塑料薄膜上,有吳里祥指紋,但吳及其妻子均證實,薄膜是案發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紋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證言顯示,他當時看見吳里祥手中拿著一個塑料袋,吳里祥還告訴他說,自己殺了吳忠廉,但是他并未親眼看到現場。最終,廣西高院認為,該案證據之間“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”,撤銷了此前對吳里祥作出的故意殺人罪判決。多位當事人回憶,這一判決在當年引起了極大爭議,受害人家屬認為,這一判決無異“放虎歸山”,此后發生的加納槍擊案,便是此案產生的“惡果”。一審階段受害人代理律師甘友思認為,該案間接證據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證吳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廣西高院該案時任代理審判員韋宗昆告訴新京報記者,當時該案能認定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,只有吳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來翻供,間接證據如指紋、證人證言亦存疑點,即使檢方在當時也沒有下定決心。韋宗昆表示,種種疑點促使高院最終改判。根據終審判決,吳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結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賭傳言外,并未聽說吳里祥在此期間有其他劣跡,直至2011年,吳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納。 吳里祥位于上林縣明亮鎮才吳莊的家,現已廢棄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回不去的加納槍擊案發生后,吳里祥逃離現場。在場的中國淘金者們看著倒在地上的死傷者,認為不能無動于衷。張光宇、蔣志軍等人打算開車將傷者送往醫院,但被受到槍聲驚嚇的本地人團團圍住,直至警方趕到。三十多名在場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國駐加納大使館事后通報稱,為盡快緝拿逃犯,警方從案發現場,帶走部分中國公民前往警局協助調查。通報稱,當地警方表示,“在問詢和調查取證時,發現有人沒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將加快核查進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將予以馬上釋放”。張光宇、蔣志軍、楊樹榮等人回憶,當晚他們被關押在當地警局,“幾十個人在一個小房間,睡覺時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們分別被帶往不同的地方關押。使館通報披露,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暫時羈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賽康迪市等四個地方。六天后,繳納了罰金等一系列費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寧的飛機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業,他們的護照被加納拉入黑名單,自此無法再踏上這片“黃金海岸”。2006年開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納,憑借踏實苦干和相對先進的淘金技術,成就無數“一夜暴富”的財富神話。兩三年時間,很多采金人的資產達到上千萬元。不過,誘人的財富光環背后是風險和危機。據公開報道,2013年6月,加納政府嚴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國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國公民向國內求救,稱加納軍警在行動中打、砸、搶、燒、勒索,同時,他們還要面對當地居民的野蠻搶劫。這一事件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當年6月6日表示,中國已向加納總統府高級官員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動中務必文明執法,并制止當地居民的搶劫行為。但大量中國淘金者返回國內后,不久后又冒險返回加納。楊樹榮在2012年前往加納,僅過九個月便遭遇嚴查,返回國內。但這并沒有阻擋他赴加納的腳步,2018年槍擊案發生時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納,“總共投資48萬,虧了45萬”。吳方強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納,數年間,從一個普通淘金者變為投資者。2013年被迫回國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吳方強自稱,因受槍擊案波及,自己投資的淘金設備只能扔在加納,損失上百萬。“掙錢的不想回來,賠錢的不愿回來。”李君這樣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險返回加納的行為。李君解釋,投資成功者想要獲取更大利潤,因此不想回國;投資失敗的,因為回國要面臨巨額債務,更加不愿回國。 死者盧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攝合法派遣生機顯現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與非法就業,依然是籠罩在上林籍淘金者頭上的陰影。死者盧思林的女兒透露,其父在加納十年間,幾乎沒有賺到錢,至今家中仍面臨二十多萬的債務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來過一次,從來沒回過家,“因為掙不到錢,覺得愧對家里人,也跟債務有關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敗退加納以后,吸取了“游擊隊”慘敗的教訓,掛靠或者與有礦權證的公司合作進行沙金開采,這一類人相對投資規模較大,也能按照當地政府的要求開公司,辦理居住證、工作簽證、探礦證、采礦證等,屬于合法采礦。但是,按照我國法規規定,他們在境外投資和勞務的渠道不合法,投資和勞務都沒有進行備案,出國務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資質的勞務公司派出,還是屬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狀態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務工的風險在于,一旦出現槍擊案這樣的突發事件,非法身份就會暴露,“務工無法繼續,投資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縣委宣傳部提供的一份文件顯示,大部分金農已經意識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業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關部門“涉外經驗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進艱難”。李君認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強大的行政資源支撐,不僅需要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職能部門的協調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的問題亟待解決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資額累計已超百億,出國務工人次已超十萬,然而備案登記(核準)業務至今仍沒有開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過合法的勞務外派渠道赴加納務工,“至今沒有一例”。慶幸的是,上林縣相關部門已經意識到增強相關服務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縣對外勞務合作服務平臺,為赴境外務工者提供政策咨詢、法律咨詢等服務。李君表示,通過平臺幫助,他們將在春節前送20名務工人員辦理工作簽證赴加納合法務工,聯系國內勞務外派公司,通過境外投資和勞務備案,由當地合法礦務公司接收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上林務工者通過合法渠道赴加務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證境外投資項目的合法性、出國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員簽證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發事件波及遣返回國的事件發生”。新京報記者 盧通 廣西南寧報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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